2010年2月17日 星期三 天气:阴,小雨
有钱没钱,回家过年。
即便如今,若是个中国人,也绝没有不牵挂“过年”这头等大事的。故此,国内每年春运期间海陆空一亿旅客的“大迁移”,今后若干年内仍会是一道独特的风景。
更为离奇的是,相当多的民众认为一年忙到头,就是为了大吃大喝、大玩大乐,过个好年。
不过,如此观念之下催生的繁荣“过年”经济,为新一年GDP增长打下了良好根基。
其实,大城市中的年俗,演变到现在,仿佛就是—家人除夕夜吃餐团圆饭,看看春晚。放鞭炮、拜年这些优良传统,要么因人为禁止、要么因现代通讯技术的发达而日渐消弭。
殊不知,中华的年文化中,“年”本为传说中的一种凶猛异常的怪兽,“年”一来,树木凋敝,百草不生;“年”一“过”,万物生长,鲜花遍地。“年”如何才能过去呢?当需鞭炮轰。燃放鞭炮的习俗,由此而生。
如果把团圆饭、春晚、放鞭炮、拜年看作过年的四要素,那么,没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,年味首先少了四分之一。
至于春晚,不少人把它当作鸡肋。周立波更天马行空地调侃:“上春晚的人是妖怪……”依此推论,那如海潮般的拜年短信也脱不了“妖怪”之嫌疑:看着先生一夜埋头回几百条大同小异的贺言,仍是回了不到一半,我突然间对短信这产物深恶痛疾起来。年三十,注定要被“妖怪们”和“短信们”折腾掉了。
就在电视上虎年驾临的钟声敲响之时,家后面的一幢楼猛然响起了巨大的鞭炮声,把人吓了一跳!不过,那感觉很爽,让自己也有点上一串的冲动。
看来,得将外出拜年进行到底:外地可以尽情燃放鞭炮。当然,关键的原因是:前段时间父亲身体欠佳的消息不时传来。
大年初一
虎年的大年初一,外面下起了滴滴嗒嗒的雨。空气异常的冰凉。
凝视窗外的大榕树,寒风中挺立的黝黑枝丫上,竟然只有稀稀拉拉的黄叶——瑟瑟地在风雨中抖动。本来前些日子春暖之时,榕树绽放了满目的新绿,岂料冷空气南袭,凛然间落叶满地。
南国的春,恍恍惚惚成了秋。
这样的日子,自然不好外出——更何况,广州城空空荡荡,冷冷清清,已然没有了人头涌涌的喧嚣和热闹。
想起小时候,总是盼着过年。过年的好处,于孩子来说,就是缝了一场味觉、视觉和触觉的盛宴。大年初一,无疑是这场盛宴中的极品:这一天,堪称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。老祖宗传下规矩,后辈们谨守N多个“不”——不扫地,不倒垃圾,不洗澡(据说这些行为都会破财),不说不吉利的话……最重要的,是这一条:孩童再顽皮,也不会挨大人的打!
回忆中,正在单位值班的先生打来电话,说为了防止我和女儿探亲路途上晕车,已邀请他的远房表姐夫开奔驰车与我们同往。我哈哈笑:“豪华车有何不同?”先生答曰:“平稳、宽敞、舒适”。
女儿一旁皱眉:“我怕晕车,要去你们自己去!”我不悦:“你是不是想说,以后也不回来看我们?记住:中国人遇上过年,多艰难的旅程也要回家。”
初二
上午十点,天还是灰蒙蒙的。
先生的远房表姐夫载着妻子,准时来接我们。此行他们一举两得:既送我们探亲,又去那山清水秀的小城旅游一番。
车,果然是两百来万的黑色奔驰,冷峻而稳当地立在料峭寒风中。车上的夫妻俩,其貌不扬,刚过中年,却已打拼出了一片广阔的天地。先生感慨,早年看着他们在商海沉浮,如何奄奄一息而又绝地重生,逐渐积攒下惊人的财富。他因此下结论:经商要有天分。
这位表姐夫,自我们一上车就侃侃而谈。北京人说的“侃爷”,多半属于这类。由京城要员、粤地长官的秘书而至天津新区的开发热,海南的地产热,一小时内他不曾停歇。
不妙的是,我的胸间开始难受,时有温热的气息上下涌动。呕吐的念头迫使我从包里抓出一个塑料袋(这是外出必备物)。先生见了,愕然:“坐这么高级的车还晕车?”表姐夫接话:“越高级的车越晕——封闭性超好……”这时,似昏睡了的女儿突然抢了塑料袋去,低头痛苦地呕吐起来。
表姐夫急忙靠边停车,让我们下车稍做休息。他手指表姐:“这个人以前晕车晕得一塌糊涂,但是,自从用了高质量的晕车贴,什么事也没有!可惜,不知道你们晕车,车上没放。”先生听了,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:“原来还有这种好东西。”
和女儿强忍着不适,捱了一个多小时之后,终于抵达父亲家。
父亲的身体,果真大不如以前了:拐杖、轮椅悄然成了他的伙伴。热情、话多如八哥的保姆过年放假走后,虽有兄嫂暂时回家顶替伺候着,但心中无处不在的寂寥必定黯然侵蚀着他的生命。
我们的到来,令父亲的食欲陡增。午间小憩后,父亲的话语,惯性地展开人生的回忆:在儿女们熟悉的旋律之外,间或蜿蜒出一两段不曾提及的插曲。
伤感处的戛然而止,让我无语:女儿弹奏古筝时,由凄凄切切向疾风骤雨走去时,“崩”地断了一根弦,就是这般感觉。
回房仰望挂在墙上的老镜框,发现保姆把新旧照片叠加,斑驳陆离得不成样。取下镜框,专找那些发黄的老照片细细查看。有一张,我从未见过:岁月掩不住镜头下人儿青涩脸庞和粗大长辫的青春。我问老哥:“是老姐吗?”老哥笑:“傻瓜,是老妈。”父亲要去看了一眼,笑意爬上满是皱纹的脸:“对,是你妈。”还有一张,约莫是我们兄妹三个小时候唯一的合影,灰白的字迹清晰可见:“八三年留恋”。
把它们都用相机重新照了下来:我害怕随着老照片的消失,过去的时光了无痕迹。
初三
中午,细雨知人意,迷迷茫茫飘洒起来,每一丝都萦绕着离别的情怀。
车内,先生把买来的晕车贴贴在我和女儿的耳后。表姐夫在一旁吆喝:“好了,不用担心晕车了!”
上了高速路,车窗外的一条灰云蔓延不绝,奔驰一路轻飘飘地追着它跑。
迷上眼,靠着座椅,迷迷糊糊地像在云端飞翔,又似荡漾于清波之上。
睁开眼,已进广州,重新回到有些厌倦的人造森林。
深夜,无眠。耳畔回响的,有近旁先生的鼾声,窗外嘀嗒的雨声。
过年,依旧是流水的日子。无情冲刷走的,是热闹底处不易被察觉的生命因子。